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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沈渡走到镇口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
说是镇,其实不过一条长街,两排屋舍,比陈家村大些有限。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,年头久了,字迹斑驳,只隐约认出三个字:“清风驿”。

牌坊下站着两个人。

不是普通的更夫或闲汉。是官兵。穿着皂衣,腰间挎刀,手里提着灯笼。灯笼上写着一个“驿”字,光晕昏黄,照出两张年轻的脸——都很严肃,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。

沈渡走近,其中一个官兵把灯笼往前一伸,照了照他的脸。

“站住。做什么的?”

沈渡停下脚步,拱了拱手。

“小生沈渡,江南道越州人氏,进京赶考的举子。”

官兵上下打量他一番。破旧青衫,两个包袱,风尘仆仆的模样,倒像个赶路的穷书生。

“路引呢?”

沈渡从包袱里摸出路引,递过去。

官兵接过来,凑在灯笼下看了半天。他不识字,只是装模作样地翻来覆去,然后递给旁边那个。

旁边那个也不识字。但他聪明些,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把路引还回来。

“进去吧。”

沈渡接过路引,正要往里走,那官兵忽然又开口:

“等等。”

沈渡停住。

“你从南边来,路上可曾见过什么人?”官兵顿了顿,“六个。五男一女。男的里头有个疤脸的,好认。”

沈渡愣了一下。

六个。五男一女。疤脸。

他想起白天林子里的那五个人。五男。疤脸的大汉。没有女的。

“不曾见过。”他说。

官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挥了挥手。

“走吧。夜里别乱跑,明早些动身。”

沈渡点点头,踏进牌坊,走进那条长街。

走出几步,他听见身后那两个官兵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夜里静,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:

“……肯定往北跑了……”

“……上头催得紧,再抓不着,咱俩吃不了兜着走……”

“……听说是什么府上的……”

“……嘘,少说两句……”

沈渡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
长街不宽,两侧零零落落开着些铺子。卖杂货的,打铁的,染布的,卖吃食的。大多已经收了摊,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两间还亮着灯,透出昏黄的光。

沈渡走了一阵,腹中有些饿了。周大娘烙的饼在路上吃了大半,还剩两张,他想找个地方讨碗热水,就着饼吃下去。

正想着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他抬头看去。

街角围了一群人,约莫十几个,都伸着脖子往里看。人群中间有人在骂,声音又高又尖,像掐着嗓子:

“不长眼的东西!我这袍子是蜀锦的,你赔得起吗?”

沈渡走近几步,站在人群外往里看。

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锦衣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生得白净,穿着鹅黄色锦袍,腰间挂着块玉佩,看着像是好人家出身。他身边站着两个随从,膀大腰圆,叉着腰,一脸凶相。

锦衣少年对面,蹲着一个小叫花子。

那小叫花子约莫十一二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,身上的衣裳破成一条一条的,露出黝黑的胳膊腿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,馒头沾了泥,已经没法吃了。

“你撞了我,弄脏了我的袍子,就想跑?”锦衣少年往前走了一步,“来人,给我打!”

两个随从撸起袖子,就要上前。

人群往后退了退,没人出声。

沈渡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——

那小叫花子忽然抬起头。
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。

“少爷,您这袍子,是蜀锦?”

锦衣少年一愣:“自然!你识货?”

小叫花子摇摇头:“我不识货。可我知道,蜀锦的袍子,沾了泥巴不能打。一打,泥巴嵌进丝里,就再也洗不掉了。”

锦衣少年又愣了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。

下摆确实沾了一块泥巴,巴掌大小,湿漉漉的。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小叫花子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近两步。那两个随从想拦,被锦衣少年挥手止住。

小叫花子蹲下去,仔细看了看那块泥巴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
“少爷,您信我不?”

锦衣少年犹豫了一下:“信你什么?”

“这泥是湿的,刚沾上。您要是现在拿水冲,能冲掉七八成。等了再弄,就难了。”小叫花子指了指街对面,“那儿有口井,我去给您打水?”

锦衣少年看了看那口井,又看了看自己的袍子,咬了咬牙。

“去。快去!”

小叫花子一溜烟跑过去,不多时,提着一桶水回来。他也不嫌脏,蹲下来,用手捧着水,一点一点往那泥巴上浇。浇一会儿,用手指轻轻揉一揉,再用袖子吸掉污水。
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。没什么好看的,不过是个小叫花子给少爷洗袍子。

沈渡没有走。他站在原处,看着那小叫花子的动作。

很轻,很慢,很有耐心。

像是做过很多遍似的。
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小叫花子站起身,退后两步。

“少爷,您瞧瞧。”

锦衣少年低头一看。那块泥巴确实淡了许多,只剩浅浅一道印子,不凑近了看不出来。

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,随即又板起来,哼了一声:

“算你识相。滚吧!”

小叫花子咧嘴一笑,也不恼,转身就走。

走出几步,那锦衣少年忽然又叫住他:

“喂!”

小叫花子回头。

锦衣少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,扔在地上。

“赏你的。”

铜钱滚落在青石板上,叮叮当当。

小叫花子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笑了笑。

“多谢少爷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那几个铜钱,他一个也没捡。

锦衣少年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他一甩袖子,带着两个随从走了。

街上空了。

沈渡还站在原地。他看见那小叫花子走进一条巷子,消失在黑暗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抬脚,朝那条巷子走去。

巷子很深,很黑。

沈渡走了一阵,眼睛才渐渐适应了黑暗。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的院墙,有的墙头长着草,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进来。也许是因为那小叫花子看那几个铜钱的眼神——不是不屑,也不是嫌弃,而是一种……他说不上来。

走到巷子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
是一条河。

河不宽,两岸长着些柳树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。河上有一座石桥,很老了,桥栏上的石狮子都看不清面目,被风雨磨成了圆滚滚的石头疙瘩。

桥洞下,有一团黑影。

沈渡走近几步,看清了。是那小叫花子。他蜷在桥洞里,背靠着石壁,膝盖抵着口,缩成小小一团。
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依旧脏得看不清眉眼,但那双眼睛却亮,亮得像两颗星子。
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没有敌意,只是好奇。

沈渡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
“你方才为什么不捡那几个铜钱?”

小叫花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捡了做什么?”

“可以买东西吃。”

“我手里还有半个馒头。”小叫花子晃了晃手里的半个馒头,“够吃了。”

沈渡看着他手里的馒头。沾了泥,已经不能吃了。

小叫花子也低头看了看,然后随手把馒头放在一边。

“好吧,不能吃了。”他说,“那我明儿再找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常,像是在说明会出太阳。

沈渡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的某个夜晚。父母离完婚,各自走了,他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,坐在沙发上,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想:明天怎么办?

他不知道。

后来他知道了。子总会过下去的,不管你想不想过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叫花子,忽然想问问他:你一个人,是怎么活下来的?

但他没有问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小叫花子歪了歪头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就是问问。”

小叫花子想了想,说:“我没有名字。他们叫我小叫花子。”

“那你姓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我记事起就在街上,没人告诉我姓什么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叫你阿拾吧。”他说,“拾起来的拾。”

小叫花子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像一盏灯。

“阿拾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行,就叫阿拾。”

沈渡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张饼,递给他一张。

“吃吧。”

阿拾接过来,看了看,闻了闻,然后咬了一口。

“真香。”他说,嘴里塞得满满的,“比馒头好吃。”

沈渡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张。饼凉了,硬了,但麦香还在。

两个人就着月光,把两张饼吃完了。

“你今晚睡哪儿?”阿拾问。

沈渡看了看四周。桥洞不大,挤一挤能躺下两个人。

“这儿行吗?”

阿拾愣了一下,然后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地方。

“行。就是硬了点。”

沈渡把包袱放下来,靠着石壁坐下。阿拾也重新蜷起来,缩在他旁边。

桥洞外,河水静静流着,月光碎在水面上,一片一片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偶尔有夜鸟飞过,叫一声,又消失在黑暗里。

“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?”阿拾忽然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考上了做什么?”

沈渡想了想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穿越前他没想过,穿越后他也没想过。他只是顺着这具身体原本的命运往前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阿拾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过了很久,阿拾又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“我娘说,读书人都是有出息的。她说,等我长大了,也送我去读书。”

沈渡偏过头看他。

阿拾望着桥洞外的月光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阿拾说,“死了三年了。”

沈渡没有说话。

夜风从桥洞外吹进来,有些凉。他把自己的包袱往阿拾那边推了推。

阿拾没有推辞。他抱着那个包袱,蜷得更紧了些。

又过了很久,阿拾的呼吸渐渐均匀了,睡着了。

沈渡没有睡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移动,从桥洞的这头移到那头。他看着河水的波纹,看着柳枝的影子,看着偶尔飞过的夜鸟。
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第二一早,阿拾醒来的时候,沈渡已经坐在桥洞口了。

晨光从河面上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头翻着。

阿拾揉揉眼睛,爬起来,凑过去看。

“你看的什么?”

沈渡把书合上,递给他。

是一本《千字文》。薄薄的,书页发黄,边角卷起,但字迹还清晰。

阿拾接过来,翻了两页,又合上,还给他。

“我不识字。”

沈渡点点头,把书收回来。

“我教你。”

阿拾愣了愣:“你教我?”

“嗯。教你识字。”沈渡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在这里待一天,明天再走。一天的时间,够教你几个字了。”

阿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又黑又脏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“我这样的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没说完。

沈渡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昨晚说,你娘想送你读书。”

阿拾点点头。

“那你自己想不想?”

阿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
“想。”

沈渡笑了笑。

“那就学。”

那一,沈渡没有离开清风驿。

他带着阿拾,在桥洞里坐了一整天。他教他认字,从“天地玄黄”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阿拾学得很快,教一遍就能记住,第二遍就能用手指在地上划出来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从西边落下去。河水从桥下流过,流了一天,还是那条河。

傍晚的时候,阿拾已经能认三十多个字了。

“你很聪明。”沈渡说。

阿拾咧嘴笑了。那笑容脏兮兮的,却亮得刺眼。

“明天就走?”阿拾问。

沈渡点点头。

阿拾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,划的是今天刚学的那些字。

天渐渐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还是昨晚那轮。

沈渡从包袱里拿出那本《千字文》,放在阿拾手里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阿拾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本书,又抬头看着沈渡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“拿着。”沈渡说,“往后每天认几个字,认完了,你就能读别的书了。”

阿拾把那本书抱在口,抱得很紧。

“我……我以后怎么还你?”

沈渡摇摇头:“不用还。”

阿拾站在那里,抱着那本书,许久没有说话。

月亮升到桥洞顶上,月光直直地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一起。

沈渡忽然站起来,走到桥洞口,看了看那块石壁。

石壁是青石的,平整,光滑,像是专门等着人往上写字。

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截炭——那是路上捡的,本打算生火用。

他站在石壁前,想了想,然后提笔,在那块青石壁上写下一首诗:

“一河秋水一河星,半是流萤半是灯。

莫道桥深能避雨,此身元是客中身。”

阿拾站在他身后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看着那些字,一个一个,深深地刻在石壁上。

沈渡写完,放下炭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阿拾点点头。

沈渡背起包袱,朝桥洞外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阿拾还站在原处,抱着那本书,望着他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脏兮兮的小脸,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神气。

沈渡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桥洞,走过河边,走上那条长街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身后,河水依旧流着,流得很慢,很轻。

石壁上那首诗,在月光下静静地留着,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,照在那些字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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