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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沈渡离开清风驿的时候,月亮刚刚升起来。

他没有等到天亮。傍晚在那个桥洞里教阿拾认完最后一个字,他就知道,今夜是该走的时候了。说不出为什么,只是心里有种感觉——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等他,早一天到,早一天安心。

阿拾送他到镇口。那小叫花子抱着那本《千字文》,站在牌坊下,不说话,就那么望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脏兮兮的小脸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沈渡走出二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小小的影子还站在原处,一动不动,像一株长在石牌坊下的野草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又走了二十几步,再回头。那影子还在。第三次回头的时候,已经看不清了。月光、夜色、远处的灯火,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吞了进去,只剩下一座沉默的石牌坊。

沈渡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大步向前。没有再回头。

出了清风驿,官道便进了山。

说是山,其实不过是一片丘陵,起起伏伏的,长满了竹子。沈渡在《云沧风物志》里读过,这种竹叫“月竹”,说是月夜之下,竹叶会泛出淡淡的银光,故而得名。他当时读到这里,还觉得是夸大其词——竹子怎会发光?

此刻站在竹林边上,他才知道,书里写的,竟是真的。月光从竹梢筛下来,洒在竹叶上,那些细长的叶子真的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辉。不是发光,是反光——但反得那样轻,那样柔,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吸饱了月色,再一点一点吐出来。

竹子很密,密得把月光筛成一片一片的。路面上的光影斑斑驳驳,像碎银,又像流水。人走进去,那些光影便在身上流淌过去,一道一道的,凉凉的,软软的。

沈渡走在这片竹影里,脚步很轻。

夜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。那风也是凉的,却不刺骨,带着竹叶的清香,还有泥土的气,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他笼在中间。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不吵,反而衬得夜更静了。
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——每一步踩下去,都能感觉到路面的起伏,石子的棱角,野草的柔软,还有偶尔踩到的落叶,发出极轻的咔嚓声。
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累,是不想走快。这样的夜,这样的竹林,这样的月光,走快了,像是辜负了什么。

他想起上辈子。

上辈子他也走过夜路。那时候在城市里,夜路也是亮的——路灯,车灯,店铺的招牌灯,手机屏幕的光,把夜照得像白天。走在那种夜里,你不会觉得是在走路,只觉得是在从一个光团走向另一个光团。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声音,到处都是光。你永远看不见真正的黑暗,也听不见真正的寂静。

不像现在。

现在是真的夜。月光是真的月光,竹影是真的竹影,黑暗是真的黑暗。他抬头看天,能看见满天星斗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他低头看地,能看见自己的影子,被月光拉得很长,在竹影里忽隐忽现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还没离婚,父母偶尔也会带他去乡下外婆家。乡下的夜也是这样,黑得纯粹,静得深邃。他曾经在外婆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躺过一夜,看着满天星星,听外婆讲故事。外婆说,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,人死了,就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。

后来外婆死了。后来父母离了婚。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乡下。

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,漫过他的脚踝,漫过他的膝盖,漫过他的口。他站在竹林里,一动不动,任由那些记忆把他淹没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想背诗。上辈子背过很多诗,为了考试,为了应付,为了显得有文化。背完就忘了,从没觉得那些字有什么意思。可此刻走在这竹影里,那些字忽然自己冒了出来,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夜。

他想起王维。想起那首《竹里馆》。

他停下脚步,站在月光下,望着眼前的竹林,轻轻念了出来:

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”

念完了,他站了一会儿,笑了笑。王维要是知道自己这首诗被人抄在一千多年后的另一个世界里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大概会摇摇头,说一句“后生可畏”吧。

他又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不知多久,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
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竹梢。沈渡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但那声音越来越近,一下一下的,清脆,均匀,确实是马蹄声。

他没有回头,继续走自己的。

马蹄声近了,更近了,在他身后不远处慢了下来。然后一个声音传来:

“方才那首诗,是你吟的?”

那声音年轻的,清朗的,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
沈渡回过头。

月光下,一匹青骢马静静立着,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
那人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生得极为俊朗。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洗得净净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——不是那种花哨的装饰剑,是真的剑,剑鞘素净,磨损得厉害,看得出是常用之物。他坐在马上,微微前倾,正望着沈渡,眼睛里带着好奇,还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。

沈渡拱了拱手:“一时兴起,惊扰尊驾了。”

年轻人翻身下马,动作轻捷,落地无声。他牵着缰绳走近几步,上下打量沈渡一番。沈渡也在打量他。四目相对,年轻人先笑了。

“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两句,摇了摇头,“这不是惊扰,是——我赶了半夜的路,正觉得闷,忽然听见这四句,像是有人往我心里倒了碗凉茶,又像是有人在我眼前点了盏灯。”

沈渡愣了一下,不知该怎么接这话。

他上辈子写过无数广告文案,最擅长的就是把平庸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。可此刻面对这个年轻人,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本事都用不上——因为这人说的话,是真的。他真的觉得那首诗好。好到要用这样的比方来形容。

年轻人见他发愣,又笑了。

“在下谢云岫,玉京人氏,刚从南边办了点事回来。”他朝沈渡拱了拱手,礼数周全,却不显得生分,“兄台怎么称呼?这是往哪儿去?”

沈渡还礼:“沈渡,江南道越州人,进京赶考。”

“赶考?”谢云岫眼睛亮了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消息,“那可巧了,我也是回玉京。兄台若不嫌弃,咱们一道走?我这马虽不大,驮两个人却也不难。”

沈渡看了看那匹青骢马。马确实不算高大,但骨架结实,皮毛油亮,一看就是好马。又看了看谢云岫,这人虽然年轻,但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种让人放心的东西——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豪爽,而是自然而然的真诚。

“这……会不会太叨扰?”

谢云岫摆摆手,动作很大,袖子都甩了起来。

“叨扰什么?我正愁路上没人说话呢。一个人骑马赶夜路,闷得慌,闷得能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咕叫。兄台会吟诗,正好陪我解闷。再说——”他看了看沈渡的脚,“兄台这双鞋虽然新,但走路进京,怕是走到脚烂也到不了。上来吧,别推辞了。”

他说着,已经翻身上马,朝沈渡伸出手。

那只手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——是握剑的茧。

沈渡犹豫了一瞬,握住那只手,脚下一蹬,坐到了马背上。

青骢马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,似乎对新上来的这个人有些好奇。谢云岫拍了拍它的脖子,轻声道:“走吧,阿青。”那马便迈开步子,沿着官道,往北而去。

有马果然快得多。

沈渡走了一天才走完的路,骑着马,两个时辰便走完了大半。谢云岫控马很稳,不快不慢的,正好能一边赶路一边说话。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,在静夜里传出很远。

“沈兄方才那首诗,是王摩诘的?”谢云岫忽然问。

沈渡心里一跳:“你……知道王摩诘?”

谢云岫回过头,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。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
“王摩诘,前朝大诗人,谁不知道?”他说,“《辋川集》二十首,我背了不下百遍。还有那首《山居秋暝》,‘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’,我小时候学写字,第一首会背的就是这个。”

沈渡松了口气。原来是前朝的诗人。这世界也有王维,也有他的诗。那首诗谢云岫没有听过,但王维这个人,他是知道的。

“不过方才那四句,”谢云岫顿了顿,“我倒是没读过。是佚诗?还是王摩诘集子里的遗珠?”

沈渡想了想,决定含糊其辞:“算是吧。偶然在一本旧书里看见的,也不知真假。那本书破得不成样子,连封面都没有,也不知是谁编的。”

谢云岫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阵。月光照着竹林,竹影从两边掠过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马蹄声嗒嗒的,和着风声、竹叶声,奏成一支夜行曲。

“那首诗,”谢云岫忽然又开口,“写的是一种活法。”

沈渡没说话。

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”谢云岫念着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个人,在竹林里,弹琴,长啸,没有人知道,只有月亮照着。这活法,真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可惜我做不到。”

沈渡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下,那件月白长衫泛着微微的光,肩膀的线条很直,却不知为什么,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。

他想起自己方才站在竹林里的那些念头。想起外婆,想起父母,想起那些年的孤独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

他没有问谢云岫为什么做不到。萍水相逢,有些话不必问,也不必答。

谢云岫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又笑了,那笑容比方才的落寞亮一些。

“沈兄为什么进京赶考?”

沈渡想了想,老实回答:“不知道。”

谢云岫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有笑意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爹让我考,我就考。考上了最好,考不上——也没什么。反正我爹说了,谢家不缺我一个做官的。”

“那你平时做什么?”

“练剑。”谢云岫拍了拍腰间的剑,那剑发出一声轻吟,像是回应他,“还有喝酒。喝酒的时候写诗,写完了就忘,下次再写。我写的诗比我练的剑还多,可惜没有一首能见人的。”

沈渡忽然觉得这人很有意思。明明是个富家公子,却没有半点骄矜之气。明明有一身好功夫,说话却像是个读书人。明明笑起来那么爽朗,可偶尔露出的落寞,又让人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。

“你的剑,过人吗?”

话一出口,沈渡就后悔了。这话问得太唐突。

谢云岫却不在意。他想了想,摇摇头。

“没有。这剑是我师父传给我的,他老人家说,剑是用来的,不是用来人的。真要人的时候,用什么都行——拳头,石头,筷子,甚至一张纸——不一定非要用剑。”

沈渡愣了愣:“一张纸也能人?”

谢云岫笑了。

“我师父说,他年轻时候见过一个人,用一张宣纸,沾了水,在夜里割断了一个人的喉咙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然,那是传说,我不信。但师父说这话的意思是:人不在兵器,在心。”

沈渡点点头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。

“你师父是江湖人?”

谢云岫点点头:“算是吧。他年轻时候也在江湖上走过,做过不少轰轰烈烈的事。后来老了,就收了心,在玉京城外开了个小小的武馆,教几个徒弟。我六岁开始跟着他学剑,学了十五年。”

“十五年?”沈渡有些惊讶,“那你功夫一定很好。”

谢云岫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马蹄声嗒嗒地响着,竹林渐渐稀疏起来,前方隐约能看见开阔地。

“快出竹林了。”谢云岫说,“出了这片竹林,再走一个时辰,就能看见玉京的灯火。”

沈渡往前望去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有光,星星点点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那光很淡,很弱,但在黑暗里,却是唯一的方向。
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七天前,他还在那个十平米的隔间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凌晨三点十七分,想着明天还要挤早高峰的地铁。七天后,他骑在马上,往一座没有城墙的古城走去。

七天。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: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

远行客。他如今也是个远行客了。

出了竹林,官道变得宽阔起来。

月光洒在路面上,亮堂堂的,连灯笼都不用点。谢云岫轻轻夹了夹马腹,青骢马加快了步子,小跑起来。

“沈兄。”谢云岫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信不信缘分?”

沈渡想了想:“以前不信。现在……有点信了。”

谢云岫笑了。

“我也信。”他说,“今夜我本来可以不从这条路走。本来可以在前面的镇子住一晚,明早再赶路。可不知为什么,我就是想趁着月色赶夜路。结果就遇见了你,听见了那首诗。”
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沈渡一眼:“这就是缘分。”

沈渡没有说话。但他心里同意。

两人又走了一阵,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。月亮淡了,星星隐了,东方的天际从黑变深蓝,从深蓝变灰白,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。

远处的灯火越来越清晰。不是一点两点了,是一片。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整个地平线。

沈渡第一次看见玉京的全貌。

没有城墙。真的没有城墙。只有楼阁。三千楼阁,层层叠叠,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天边。有的高耸入云,有的低矮错落,有的灯火通明,有的漆黑一片。那些楼阁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,像是用金子铸成的,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
他忽然想起《云沧风物志》里的那句话:“天下才子出六国,六国才子入玉京。入得玉京,方知天下之大;出得玉京,方知自己之小。”

此刻他站在城外,望着这座城,还没进去,就已经知道了什么叫“天下之大”。

谢云岫放缓了马速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递给沈渡。

“拿着。”

沈渡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玉佩。不大,半个巴掌大小,雕着一朵云,云下有山有水。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:云岫。

他愣住了:“这太贵重了——”他想推辞,把玉佩还回去。

谢云岫按住他的手,力道不大,却很坚定。

“不值什么钱,是我从小戴的。”他说,“你我一见如故,总要留个念想。往后你在玉京有什么事,拿着这块玉去城东谢家找我,一打听就知道。”

沈渡看了看那块玉,又看了看谢云岫。月光已经淡了,晨光还不够亮,但谢云岫的眼睛里,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。那不是施舍,不是炫耀,是真诚。

他收了起来。

然后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谢云岫。

是一块墨。周大娘给的,说是她儿子从玉京带回来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墨条不大,普普通通的,上面印着“文华阁制”四个字。

“我没什么值钱的,”沈渡说,“这个给你。往后你写诗的时候,用这块墨磨出来的墨汁写。你写的诗,肯定能见人。”

谢云岫接过去,放在手里看了又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月光还亮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一定用它写一首好诗,写完了拿给你看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。

天边,鱼肚白渐渐扩散开来,东方的云层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。晨风从玉京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——炊烟,早点铺子的油香,早起的人说话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谢云岫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沈渡也跟着下来。

“城门虽无墙,却也有规矩。辰时才开,现在还有一会儿。”谢云岫指了指前方,“往前走一里,有个茶棚,咱们去坐坐,喝碗茶再进城。”

沈渡点点头。

两人牵着马,沿着官道往前走。

晨风越来越大,吹得衣袂飘飘。路边开始出现人家,低矮的茅屋,简陋的篱笆,有的已经亮了灯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有人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,是进城卖菜的农人,扁担吱吱呀呀地响着。

走了不多远,果然看见路边有个茶棚。

茅草搭的,简陋得很,只有三张歪歪斜斜的桌子,几条长凳。却已经有人在忙活了——一个老汉在生火烧水,一个老婆婆在擦桌子,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在摆碗筷。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混在晨雾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暖和。

沈渡忽然想起周大娘。想起她灶前的炊烟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遇见便是缘分。

他看了看身边的谢云岫,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清晰的玉京。缘分这东西,真是说不清。

两人在茶棚坐下,要了两碗茶。茶是粗茶,带着点苦味,但热气腾腾的,喝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老婆婆还端上来一碟咸菜,说是自家腌的,不要钱。

沈渡喝着茶,望着那座城。

太阳渐渐升起来,金色的光洒在远处的楼阁上,洒在近处的田野上,洒在这个简陋的茶棚上。那些楼阁越来越清晰,有的能看见飞檐,有的能看见瓦当,有的能看见窗户里透出的灯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谢兄,玉京没有城墙,那怎么进城?”

谢云岫笑了:“没有墙,但有门。玉京有四座‘门’,不是真正的门,是牌坊。东门叫‘朝阳’,西门叫‘夕照’,南门叫‘迎薰’,北门叫‘拱辰’。咱们走的是南边的迎薰门。”

沈渡点点头。他想起清风驿的那座石牌坊。原来玉京的“门”,也是那样的东西。
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钟响。很沉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。那钟声在晨风里回荡着,一下,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
谢云岫站起身:“辰时了。城门开了。”

沈渡也站起身,付了茶钱。老婆婆推辞不要,他硬塞给了那小丫头。

两人走出茶棚,牵过马。

“沈兄,咱们就此别过?”谢云岫问。

沈渡点点头:“就此别过。”

谢云岫翻身上马,低头看着他:“那块玉,收好了。有什么事,一定来找我。”

沈渡点点头。

谢云岫一夹马腹,青骢马迈开步子,朝玉京方向奔去。跑出十几丈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喊了一声:

“沈兄——那首诗,我会背了——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——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——”

喊完,他挥了挥手,策马而去。

沈渡站在原处,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,望着那匹青骢马,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月白色。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他才转过身,背起包袱,朝那座城走去。

迎薰门下,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挑担的,赶车的,牵牛的,抱孩子的,说说笑笑的,熙熙攘攘的,汇成一股人流,往城里涌去。

沈渡站在人群里,随着人流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他走过那座石牌坊。

他走进那座城。

身后,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,洒在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上,洒在那双周大娘送的千层底布鞋上。

他抬起头,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楼阁,望着那些飞檐翘角,望着那些在晨光里泛着金光的瓦片。
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
来都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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