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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《函谷关夜话》第十一章:无用的用处

【原文呈现】

三十辐共一毂(gǔ)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

埏埴(shān zhí)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

凿户牖(yǒu)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

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

(注:毂,车轮中心的圆木;埏埴,和泥制作陶器;户牖,门窗)

【白话解读】

这一章,老子用三个最普通的例子,讲透了一个最深刻的道理:你看得见的部分(有)给人便利,看不见的空虚部分(无)才是真正起作用的。

三十辐条凑到一个车毂上,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(可以车轴),才有车的作用。 没有中间那个空窟窿,辐条钉得再结实,也是块笨木头,推不动。

揉和黏土做成器皿,正因为器皿中间是空的,才有装东西的作用。 陶罐要是实心的,那叫陶疙瘩,不能叫罐子。

开凿门窗建造房屋,正因为房屋中间是空的,才有居住的作用。 墙砌得再厚,没有内部空间,那是坟墓,不是家。

所以结论是:“有”(实体)给人提供条件、便利,“无”(空虚)才是真正发挥功能的关键。

这一章简直是点醒现代“物质主义”的醒世恒言。我们总在追求“有”——更大的房子、更多的物品、更满的程,却忘了留出“无”的空间。房间塞满杂物,住着憋屈;时间排满事务,心累;脑子里塞满信息,创造力枯竭。有用的不是那堆“有”,而是“有”中间和周围的“无”。 学会做减法,留出空间、留出时间、留出心里的余地,你拥有的那些“有”,才能真正为你所用。

【故事演绎】

函谷关的冬,天色总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用旧了的青灰布。

关隘武库的角落里,停着一辆损坏的兵车。它曾是守关戍卒的骄傲,车身蒙皮,轮毂包铜,如今却左侧轮毂裂了一道深纹,辐条松散,像只折了翅膀的孤鸟,歪在尘埃里。

看守武库的老军卒王伯,正对着这车发愁。上报修缮的公文递上去月余,杳无音信。眼看年关将至,若真有紧急军情,少一辆车便是少一份力。

这,尹喜巡查武库,见此情景,也不禁皱眉。修缮兵车需要专门的工匠和上好硬木,关内一时难以筹措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先让关内木匠看看,能否加固?”

张黑子被请了来。他围着兵车转了三圈,敲敲打打,最后摇头:“大人,这不是寻常松动。您看这毂,”他指着车轮中心那开裂的圆木,“这里是车轴穿入之处,承受整辆车和载重的核心。如今它裂了,就如同人的腰脊断了。光绑紧辐条没用,须得换新毂。”

“换毂?需要何种木料?”

“最好是百年柘木,纹理细密,坚硬又有韧性。寻常松柏易裂,枣木太脆。”张黑子为难道,“这等木料,关内怕是难寻。就算有,要将其掏空、打磨得与旧毂尺寸一般无二,且要与三十辐条严丝合缝……非旬之功,更需专精此道的老匠人。”

尹喜心头一沉。正无计可施时,瞥见老子不知何时也来了,正用手轻轻抚摸那开裂的车毂,眼神若有所思。

“先生可有良策?”尹喜怀着一线希望问。

老子不答,却问张黑子:“黑子,你打铁时,那铁砧中心,为何总要略凹下去一些?”

张黑子一愣:“这……方便锤打时,铁料能窝在当中,不易崩飞。也方便收集锻打的铁屑。”

“若铁砧是平的,甚至凸起的,如何?”

“那没法用!铁会乱跑,使不上力,还危险。”

老子点头,又指着兵车:“你看这车,轮、轴、厢、辕,皆是‘有’,看得见,摸得着。然车之所以能行,关键在何处?”

张黑子想了想:“在轮子能转?”

“轮子为何能转?”

“因为……车轴穿过车毂,毂中有空,轴才能转。”

“正是。”老子手指虚点车毂中央那个黑黢黢的孔洞,“三十辐共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 这三十辐条(有)聚集在车毂(有)上,提供了支撑的便利。但真正让车轴转动、让车得以行驶的,是车毂中央这个‘无’——这个空处。若无此空,辐条再结实,毂木再坚硬,不过是一块死木。”

他转向尹喜:“你焦虑兵车损坏,是因只看到‘有’的损坏——毂裂了。却未曾想,修复的关键,亦在于恢复那个‘无’——一个尺寸精准、光滑匀称的空洞。工匠手艺之高下,不在将木头外围雕琢得多华丽,而在将中间掏空得恰到好处。失之毫厘,车轴便难以顺畅运转。”

尹喜恍然:“所以,寻木料、找匠人,皆是为复原这个‘无’?”

“然也。”老子道,“且不止于此。你再看这车厢。”他走到车厢旁,“厢板、栏杆为‘有’,中间空处为‘无’。若无此空,如何载士卒、运粮秣?这门窗,”他指指车厢前方,“木板为‘有’,开口为‘无’。若无此开口,人如何驾御,又如何观察前方?”

他环视武库中陈列的戈矛剑盾:“这些兵器,刃锋为‘有’,挥舞起来的空间轨迹为‘无’。若无挥动的空间,再利的刃也只是摆设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 ‘有’提供了凭借、条件、工具(利),而‘无’提供了发挥作用的空间、可能性和真正的效用(用)。”

张黑子听得入神,喃喃道:“就像我那风箱,箱子是‘有’,里头空的地方是‘无’,没那空处,就鼓不出风……”

“正是。”老子赞许,“所以,修复此车,首要在理解其‘用’在于‘无’。急寻硬木,或可解燃眉之急,但若匠人心中只想着修补‘有’(更换木头),而忽略了精准复原那个‘无’(毂孔),即便换上,车行起来也必滞涩难用,甚至再度损坏。”

尹喜心中一亮:“先生之意,当先寻访能精准把握‘虚空’之妙的匠人,而非急于搜罗名贵木料?”

“可先从关内寻访。”老子建议,“或有老木匠,虽不专修兵车,但深谙‘掏空’之道。譬如,制作木桶、木盆的匠人,其艺便在使木板合围,中间成‘无’以容物;制作门窗的匠人,其艺便在框架中留出‘无’以通风透光。请他们来看,或有启发。”

于是,尹喜将关内几位老木匠请到武库。

制桶的李翁,看了车毂,捻须道:“这掏空之术,与制桶底心略有相通。皆需顺木纹,由内而外,慢慢刮削,不可急躁,否则易裂。只是这车毂孔需更圆、更光滑,且要与轴匹配。”

做门窗的赵匠则道:“尺寸精准是关键。可先以软泥塑出车轴形状,烘烤成硬模,再以模为导,慢慢修整木毂内壁。此为‘以实导虚’。”

张黑子听着,忽然一拍脑袋:“我打铁时,要打出中空的矛鞘,也是先用一铁芯(实),绕着它锻打成形,再抽出铁芯,便得中空(虚)!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将修复的思路渐渐理清。最后,由李翁主事,赵匠协助测量,张黑子提供工具支持,选用关内存放多年、质地致密的一段老枣木(虽非最佳,但经过特殊处理后韧性增强),开始尝试修复。

尹喜每抽空来看。他见李翁并不急于动斧凿,而是对着那段枣木端详良久,用手指丈量,用墨线弹画。然后,用最细的钻子,在木心处慢慢开出一个细小孔洞,再换稍大的钻子,极其耐心地、一圈圈地扩开。每扩一层,便用赵匠制作的泥模比对,用砂石慢慢打磨内壁。

那过程缓慢得让人心焦。但老子却说:“快就是慢,慢就是快。他此刻慢在‘有’(木头的切削),是为了最终成就那个完美的‘无’(毂孔)。若求快而失准,便是浪费了这段木头,也浪费了时间。”

十后,新毂制成。

安装上车轴,套上辐条,严丝合缝。推动兵车,轮子转动顺畅,毫无滞涩之感。虽是新旧搭配,却浑然一体。

王伯老泪纵横,抚着车轮:“好了,真的好了!比原先那个还好使!”

尹喜也松了一口气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不仅修好了一辆车,更似乎悟到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晚间,他与老子在院中围炉。炉上陶壶滋滋作响,壶嘴喷出白气。

老子提起陶壶,为尹喜斟茶:“你看这陶壶,泥胚为‘有’,中空为‘无’,方有煮水沏茶之用。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 制器之人,心中若只想着泥坯形状(有),而忘了预留空处(无),便制不出好器。”

尹喜接过温热的陶杯,暖着手:“学生今看修车,想及治国理政。律法、机构、官吏,皆是‘有’,为治提供便利(利)。然真正让百姓安居乐业、社会生机勃勃的,是律法执行中的公道(无)、机构运转中的效率空间(无)、官吏心中的清明宽容(无)。若只知增设律条、扩充机构、严管官吏(追求‘有’),而不留出必要的自由、弹性与信任(忽视‘无’),则国家机器虽庞大,却可能运转不灵,甚至窒息生机。”

老子颔首:“此见甚好。儒家重礼乐制度(有),亦强调‘宽猛相济’,留有余地(无);法家严刑峻法(有),但韩非子也言‘刑赏不察,则禁令不行’,需有审察的智慧空间(无)。中医用药,君臣佐使配伍(有),亦需考虑人体自身的调和能力与恢复空间(无)。现代人经营人生,追逐财富、地位、知识(有),往往挤占了健康、亲情、闲暇与内心宁静的空间(无),便是本末倒置。须知,装东西的是容器,但能装东西的,是容器之空。”

他顿了顿,指着窗外夜空:“你看这函谷关,城墙、屋舍、街巷为‘有’,但其间流动的空气、往来的人情、生活的气息为‘无’。正是这些‘无’,让这座关隘活了过来。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 我们凿开门窗,不仅是为了进出采光,更是为了让内外气息流通,让‘无’的空间活起来。你的心,亦需常开这样的‘户牖’。”

尹喜默默点头。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心神散乱,不正是心中塞满了“有”(政务、焦虑、责任),而没有留出足够的“无”(宁静、空隙、回旋余地)来容纳和消化它们吗?

炉火噼啪,茶香袅袅。

院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,和隐约的、孩童夜读的稚嫩嗓音。这些声音,在寂静的冬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空灵。

它们穿过门窗,融入室内的温暖,又消散在夜空里。

有,与无,在这一刻,似乎达成了某种和谐的共鸣。

尹喜喝尽杯中茶,杯中空,余温犹在。

(第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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